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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十月,阳光灿烂。万里无云的天空。微风送来阵阵适人的凉意。
在晚南山区的一个偏避的山沟里的两间茅屋里。此刻,正举行着一个不寻常的婚礼。
年过半百的新郎和新娘眼含激动的泪花,频频举起酒向前来祝贺的人敬酒。
看着这激动人心的场面,我的脑海里不由浮现出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情景。往事一幕幕出现在眼前。
(一)
五年前的初春时节。我带着刚满周岁的孩子来到村头车木场院内,走进院,只见一个女人蹬在地上理着笔杆毛胚。此人穿着兰色劳动布褂子,剪着齐耳的短发,象个男人似的,她的浑身都可以用一个大字来形容:大手大脚,肩膀很宽腰很壮,大大的嘴上叼着一支烟。看见我她就笑了,象个野人似的笑的呱呱响。我很意外,出于礼节也只好对她笑笑。
“孩子妈妈,厂长请我们吃饭了。”一位拖着男陵口音的男人兴冲冲地从厂长室里跑出来。
“这两人难道是夫妻?”我心中不由很好笑。瞧这两人,女的高高大大象个男子,男的倒小小巧巧象似女人。真是一对绝配呀。
笔杆厂由于缺乏原材料,不久就倒闭了。
由于这一对夫妻能吃苦耐劳,村支书婉言收留了他们,让他们帮他护理他家承包的百亩杉苗地。
于是,夫妻俩带着村支书借给他们的锅碗瓢盆住进了山沟,村支书慷慨先支付了他们一些工资让他们购买 生活用品。村里人又送来许多日用品。使他们勉强度过一日三餐。
每逢下雨和满月的夜晚,或者农闲季节,他们便来村上串门,一来二去的,大家就都熟悉起来。
那男人姓王,四十七八年纪,最大的爱好是唱戏,唱时手舞足蹈。每句都是七个字,前六个字总是唱的又响又脆,而每到最后一个字却突然哑了嗓子发不出声,那高扬的手臂也陡然落下,底气的不足让人感到他的无可奈何。 女的姓陈,比男人大两岁,我们称她陈大姐。陈大姐虽然身材高大,但体质很弱,常闹病。所以,砍柴挖地的重活便落在老王的身上。老王也会算计,在管理杉苗的同时附带种了芝麻,玉米。陈大姐也会安排,在房前屋后种下各种素菜。一年下来也有了一定的收入。村里人都为他们感到高兴,认为他们有了钱可以安心回家过年了。
然而他们却没有回家的打算,老王又在收了芝麻后撒了油菜说地里没人照顾回不了家。
就这样割了油菜种芝麻,收了芝麻又种油菜。三年过去,村长家的杉木已经成林,他们又承包了另外一家的地开荒。还请人置办了许多木器和蔑器家具。这时候有人开始猜疑了:他们是真的夫妻吗?为什么不回家?是儿女不好?还是他们夫妻躲懒不愿意回家帮助儿女?总之,没人能得到他们的答复。
在这个村,我是唯一不打听他们的人,也因为如此,陈大姐对我最好。常与我谈论他们的身世,我也常常送些急需的东西给他们。
荞麦收割的时候,陈大姐总要亲自做好了一蓝荞麦粑给我送来。让我们尝鲜,陈大姐看着我们吃她的荞麦粑就给我们讲王三姐送荞麦粑为父祝寿的故事。大家都说荞麦粑好吃故事更好听。接处的久了,陈大姐对我越来越信任,她常向我诉说她的身世,她说她九岁死了娘,十岁爹又死了,姨母收养了她,十六岁结婚。陈大姐生了五个女儿,大女儿在家招亲又生了三个女儿。东躲西藏生了第四个儿子。虽然如愿,但失去的更多。由于违反计划生育,乡政府扣下了他们三个孩子的田地。一家十一口人。只有三亩地,无山无地又不会经商。日子的艰难与困苦可想而知。陈大姐在劳苦与艰辛中变成了现在这副病泱泱的摸样。有一次,陈大姐换衣,我看到她光光的前胸和两个干瘪的乳房,那是培育了过多儿女被吸干了血的乳房,是一个母亲无私奉献过的见证。
我说;“男孩和女孩不一样吗?干吗一定要生儿子?”陈大姐叹口气说;“你是有儿子的人呀,你怎么知道生女儿的难处!”
[[将介石和他的夫人]]一书中,有段描写将介石出生时合家欢庆的情景。作者写道。这就是女人生男人的好处!
我作为长孙出生时祖父叹道;“怎么是个女孩呢!”
儿子出生时,丈夫说;“这一下我的心落地了”。
根深蒂固的万千年旧俗!!!
(二)一天傍晚,一为三十左右的男子来到我们村。此人姓江,自称是陈大姐的女婿。他说化了好多钱,一直在寻找陈大姐他们。
一听有人找陈大姐。有人立刻跑去通知他们。
陈大姐和老王来见女婿。从眼神举止看,老王欣喜中带着 深深不安。陈大姐侧激动的颤抖不止,本来就言语不清,此时更是语不成句了。不断地问女儿们外孙们。小江却很镇定一一作答。
以后几天,两位老人喜不自禁,女婿被他们捧若明珠,小讲要回家了,陈大姐买了许多衣服送给他带回去给孩子们穿,又亲自送女婿去车站。
没过半月,小江带着妻子孩子一家人浩浩荡荡的来到我们村。一家八口全挤进了那俩间茅草屋里。
小江的妻子与我同龄。长的文静秀美,平日少言少语,满眼历经沧桑的忧郁,总带着一丝淡淡的苦笑,时而微叹……
这位养育了四个儿女的小母亲,命运也够凄惨,她到处躲藏为丈夫生下了一个儿子,总算为男人留了条后根。可是,小江并不珍惜她。由于房屋田地的充公,一家六口只能外出打工度日,生活不如意,小江就把怒火发泄在妻子的身上,而小江的妻子却从不还一言半语,她只是逆来顺受。两个月过去了,陈大姐夫妻俩那点芝麻钱早被孩子们吃的干干净净。一家八口陷入困境。饥谨临门的时候只能用野菜充饥。
最可怜的是那三个孩子老大老二已经到了上学的年龄,可他们只能在这个山沟沟里过着缺衣少食的生活。一日三餐连温饱也顾不上。单弱的身子黄黄的头发……
我忧郁的不是他们的现在的饿腹。社会在一天天前进,二十年后,文盲必定寸步难行。
俗话说,有则奔无则混。小江眼看家境困难,反而发了堕性,常常在家睡觉,地也懒的种。要不就来村里看电视。与人打牌赌博无所不为。还时常与老王和陈大姐吵闹。终于,陈大姐一家到了揭不开锅的日子。小江偷了村里的几棵杉树卖了做路费,带着妻子儿女回家了。走时,带走了许多陈大姐他们几年来添置的家具,满满装了一部三轮车。
(三)
不久,更不辛的事情发生了。
那是去年的五月,陈大姐在这个多雨的季节患上了节气病,躺在床上,老王开山去了。陈大姐看着孤单的小茅房想着自己的身世:一生多艰难,大女儿一家是不可救药了。二女儿刚结婚,也才添了个女儿。三个小女还小,再联系着自己的命运,心中不免凄凉悲叹不已。她真怕二女儿又步了大女儿的后尘。
忽然,柴门被推开了,耀眼的阳光射进来,陈大姐看见几个穿制服的站在门口,她还以为是林业局来测量土地的。忙不跌起身让坐。带头人问:“你是陈有连?”回答说:“是”。那人说:“你与人私奔,犯了重婚罪,你丈夫把你告了。”
陈大姐如雷击顶,登时呆了!不容分说,陈大姐的手就被拷上了。村里人闻讯而来,见次情景恍然大唔。但此时能说什么,大家只好帮她打点行装。老王也被喊下山拷住了。大家眼看着这对患难的假“夫妻”被带上车渐渐远去。
(四)
八月,陈大姐终于又回到了这个山沟,她长白了也长胖了。脸上的抬头纹也不见了。几个月没见太阳,手也白嫩嫩的不象她的手了。原来她竟是个很不错的女人。她说法院根居她的受害事实,只判了她三个月拘留,老王判了四个月,再一个月就回家了。
那次畅谈我才真正知道了她的身世。
陈大姐由于十岁失去双亲,只好投靠唯一的姨妈。姨妈在她十六岁那年软硬兼施逼她和比她大十五岁的表哥结婚。陈大姐无路可走只能顺从。结婚后一连生了五个女儿,随着长女的出生,丈夫对她越来越凶恶,以至第三个女儿出生时竟把她从床上拖下来毒打。鲜血把她的内外衣都染红了。平 日更是轻打重骂家长便饭。陈大姐忍无可忍,终于在生下第五个女儿后的第三天,在挨了丈夫的又一次毒打后离家出走了。
离家后。陈大姐天作房地当床。一天,陈大姐讨饭来到老王的村上,被刚和妻子离婚的老王收留。由于缺乏法律知识,陈大姐和老王一个受尽丈夫的欺凌,一个从未得到妻子的体贴。惺惺相惜使他们很快堕入情网,陈大姐对老王的孩子也很好,他们天真的以为,自此便能新成一家和和顺顺了此残生…… 谁知好景不长,陈大姐原夫闻风带人前来抢妻,老王为保护陈大姐,被人用剪刀刺破了脸腮。
事已至此,这对患难假夫妻依然不懂的以法律为武器维护他们的自由与 爱情,可悲的是他们竟然一错再错,甚至于置法律与现实不顾。把双方的孩子都丢在老家,双双私奔出门,靠与人打工度日。几经展转,最后落在我们村。
也许是女婿告的密。才使他们落于法网。
(五)
“陈大姐,老王回家后你们打算怎么办呀。”我拭探地问她。
“这回呀,我总算明白了”,陈大姐感叹地说:“人是不能逃避法律的,在监狱里管教人员对我进行了耐心的教育。”接着她历述了管教人员的种种好处。还说因为有病,每次他们都格外给她加饭,虽然菜少到底不愁饿(可怜陈大姐与人私奔数年,生活一直不如牢房安心)所以她倒是长白了长胖了。身体也比以前好起来。
“你二女儿也生了个千金,你可一定要劝她,可别在学习她大姐。”
“那当然了”,陈大姐说:“你看你们这些独生子女的父母多享福。多生孩子实在于国于家有害无益呀。”
我发现陈大姐这次进监狱还有一个很大的进步,那就是她不再吸烟了。以前不吃饭也要吸烟的她这次彻底不再吸烟了。
我问:“陈大姐,你是打算等老王回来和他结婚呢?还是回家和孩子爸爸破镜重圆?”
陈大姐说:“打碎的镜子就算拼凑起来成一个那也不完整了。伤痕太多。”不识字的陈大姐说了这句充满哲理的话。她继续说到:“那死鬼对我太凶了。而老王跟我吃了这么几年苦,我不能丢了他不管,我要和他一起安度晚年。”
陈大姐说完,从口袋里掏出她托人写的起诉书副本,诉状充满了血泪和辛酸。与陈大姐和我说的一模一样。诉状中列举了许多男人对她实行暴力的事实,并有许多邻人作证的证词。
至于家庭至于法律,陈大姐她是一个叛逆一个罪人;
至于社会至于命运,陈大姐她是一个忠实善良的好人。
她是一个可怜愚昧的法盲,思想落后又封建,即要追求幸福又不知出路何在?现在终于在政策和法律的教育下开始觉醒和进步了。
人有时候,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才能够得到一个教训,而往往是血和泪的教训!这就是人间悲剧!!!
(六)
第二天陈大姐便带着起诉书副本回家去与丈夫办理离婚手续去了。
陈大姐的丈夫,真是个死皮赖脸的无赖。陈大姐离家这么些年了,他竟然不同意离婚。还软硬兼施逼陈大姐与他同住。陈大姐住了几天迫于无赖只好回来等老王出监狱在商量对策。
我立刻动员她申诉离婚,并帮她写了离婚申请。
(七)
中秋节,我正在家打扫卫生,陈大姐来了。我一见就觉的她与往日不同,满脸如释重负的笑意。这可是几年来从未有过的。我拿了月饼递给她,她一手接过月饼。一手从口袋掏出一封信递给我。原来是法院来的,通知开庭判决她与丈夫的离婚案。陈大姐的脸上第一次有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陈大姐,还是法律公正啊。”我感慨地说:“个人追求自由,追求爱情。毕竟不能逃避现实与法律。”陈大姐连连点头说是。
九月重阳,老王也从监狱回来。两人见面,百感交集。提起别后种种,无限感慨。
不久,他们收割了入前狱种下的芝麻,玉米和草药。卖了不少钱,老王办酒请了村上一班帮他照看庄稼的人,还有不少积蓄,为了纪念这得来不易的自由婚姻,村上人都提议为他们补办一个不寻常的婚礼。这就出现了本文开头的一幕。
(八)
夕阳西下的时候。婚礼的热闹推向了高潮,大大小小的炮竹,烟花都一个接一个地放起来。一抹红云染红了天际。万道金光从云层中射出来,给人一种摄夺魂魄的魅力……
夕阳无限好,人间重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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