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那本身已是快乐

万达佛学

一位朋友在文章里写道，很年轻时，大概十八岁，他已经先知先觉地知道：

发现新知识，并且全然进入新知所建构的境界，才能令人快乐——因为你若强烈地想要懂得它们，首先必须集中专注力，以至于你要么纯粹地懂得，要么无法懂得，而纯粹的集中专注力，对于那时的他，即是人生最大的快乐。

获得与享受这种快乐，也带来了他人生之后的一系列幸运与成功、精彩与丰满，这仿佛是天赐的能力，或者说是他的一种福报。

对于他而言，快乐不是令人一再回味而沉湎在虚妄过去，不是一种倏忽而逝的感觉，而是一种具体实在于自己身心内部的思维运动，就像一个杰出的数学家可以看到用公式描绘出的精致世界，而那个精致的世界就是一切的本真与实相，你拥有了，你就是快乐本身。

他说，自己也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他原以为人人都拥有的快乐，其实根本没几个身边的人曾体验过——一般人，很少会在他那种年岁，认知到知识以外的所谓快乐，不过是令人头晕目眩用后即抛的短暂兴奋而已，比如我——十八岁时的我，就没有完全了解到，甚至完全没有把如何获得这种快乐纳入自己的思考范畴。

我是接近而立，后知后觉才开始反思起自己以往的言行生活，这时才发现，以前的自己就像一只假想里可以飞不停的鸟，终此一生都可以绚烂无羁地滑翔在无限的天空里，或者像一台青春牌的永动机，可以一直永远地在坦途上向前进——于是少年的我，喜欢甜腻的糖果，痴迷旖旎的音乐，喜欢山高人为峰，喜欢江湖远方，喜欢武侠叛逃，喜欢流觞曲水温柔风月，喜欢写诗造句附庸风雅，当然了，也喜欢轰轰烈烈的纵情爱欲、彻彻底底地欢喜肉身——直到有一天，我忽然困了累了，走不动了熬不起了，想要一个人安安静静，趁着现在还有困意早早的睡下，否则一过午夜就要失眠，怎么睡都睡不着，迷糊到了早上，却又睡不醒。

这一瞬间，我没有任何怀疑地确定自己老了，终究意识到这个人世间，对于自己，竟然还有“老”这么一件事情。

都说生老病死，原来我一直都只盯着第一个字，生机生动的生，生鲜生猛的生，而后面的三个字，当初都是那么隐晦而隐讳，但如今随便哪一个字都是别开生面、生擒活捉、生吞活剥。

我曾向一位我的老师反省了这种心情。

老师说，你该好好修习禅那了。

我说好，然后又自以为是地说，修好禅那之后，就能解脱窒碍而获得自在喜乐了。

老师说，禅那本身已是快乐。

恍然如醒。

然后我赶快去查经，并且翻出相关论文——原来佛陀确实早就这么说了。

修学禅那，应该是可以从一种活动方式很快转换到另外一种活动方式，好比说，从没有念头进入到有念头，所起的念头都是对应当下适当的念头。

例如想要讲话，所起的念头都跟如何讲话有关，然后别无其他夹杂，一句话直出，清晰透明，然后马上回到呼吸，所起的念头都该跟当下如何让呼吸清新饱满有关——不管前一次念头如何与话头粘合，这当下要回到远离，所起的念头都有助于自己的身心能够跟不善、纠结的境界保持距离，不在发生鱼钩狗链式的反应。

但一切的前提，是我们必须可以看清我们想看清而值得看清的任何问题，也就是说，不能无明。

佛法认为人生的痛苦就是看不见、看不懂、看不清而导致的无知无觉，未被正确佛法启发、不知晓断苦关键；没有醒觉到心在轮转，或茫然不知如何止息这种痛苦的轮转——这就叫无明。

因为无明，所以我们被牵动、影响、感染着「行」，心的「发动」、「使力」、「活动」，然后轮回里老套路就上演了——我们先是向任何自己觉得可能有帮助的东西求助，但其实无益，我们就开始恨如哈姆雷特以及怨如黛玉窦娥，然后继续自已设法理解排解，其实又是曲解妄解——当然最后总不能成功，只好放弃，每一次放弃犹如一箭再中一箭，伤病疼痛啊，直至疼痛至麻木，麻木也无法减轻痛苦，只是将痛苦吞咽下去，却还无法消化，那些痛苦固化在身心内部，永远与尔同在，继续加重束缚，裹挟着我们该知道却最终没有知道的一切，继续轮回无尽。

而如果狭义地将禅那了解为只是一种专注力，那么其实专注力所导致的快乐，也不会坚固持续——禅那，还具备了其他的特性，使得它在修行中变得那么有用——简单来讲，禅那是一种让心能够不受到焦恼，让观察力不受到羁绊和负担的状态，因为禅南透过注意力、念头正确地导向，调整对境界的反应以及使力的模式，就能够得到更省力的满足感，这和达致专注力后的满足感也是不一样的。

因为我们人世间，即所谓“欲界”的存在感、满足感与快乐感：

第一、很快就流逝。最终会失去。无需多说。

第二、往往伴随着患得患失。现在虽然在受用，但是马上就没有了，或是不久以后总会没有，或者一边在受用在享受，一边在算计着这样的感觉还有多久，而在享受中丢失了享受，却受用了紧张和失落。

第二、有严苛的满足条件，以及昂贵的代价和副作用。

比如像我那个朋友，如果不是从小具有福报，父母家庭以及优良的环境；然后，他岁形成了某种禅定般的专注，而依此而衍生的思想观念，对于少年的他是礼物是福报，但是到了中老年的如今，却让他偏执而沉浸，自以为如此已是信仰的尽头， 不再接受可能更超越的智慧，例如佛法。

禅那，虽然在佛法中，仍是无常，是有为法，但它的滋味是绵绵不绝的，一旦修习禅那，你能够很长时间都处在其中，或者从其他身心状态中，很快滴恢复到禅那中——禅那一直会提供给你正面的能量——这就是为什么，真正的禅修不是只在修专注而已。

专注也是一个禅修的功能，但不该狭义地把禅那理解为专注，禅那还要学会如何把心打开来，人生总会遇到大量新问题，一个个解决它们，令专注力得到适度的集中，并从中激发起能够鼓舞自己，让身心感觉舒畅与良善，懂得换一个角度看事情、换一个观点想问题而不把心光聚焦在那些悲苦与黑暗之处，透过“平舍”更祥和、更接纳地面对眼前不能改变的状态。

具体应用到人生活动中，也就是说，你对自己饱有信心，即使失败也能快速恢复，并能继续去解决你要解决的问题，直至最终获得超越与成功。

老师说：透过这样的动作，让心处在一种：它已经准备离无欲、超越与舍离的状态了——那就是禅那了，达到禅那时，禅那本身已是快乐！

那位朋友在文章最后提到，英国作家斯巴福德写过一本书叫《小书痴》，开头大概是这样的：

母亲过去常说，“当你坐在家里看书时，随便是在哪个角落，我总能感觉得到，因为那时候会有一种特别的寂静，看书的寂静。”

斯巴福德说，那是一种极其厉害的寂静，不知怎么，就能穿过墙壁和天花板，响亮地告诉周围的人。

当那片寂静飘落下来，盖过人声、车声和狗吠，一道闸门向内打开，向着书中的数据打开，读书的孩子能听见属于文本的那些声音，穿透那块由屋中各种真实的细微声响所组成的布缦。

——我也类似见识过这种厉害的寂静，而且是更更厉害的，那就是佛陀当初在菩提树下，回忆起小时候，也在一棵树下：

我自忆知，住父释迦净饭宫内，捡校田里，赡部树下而坐，舍诸不善、离欲恶法，寻伺之中生诸寂静得安乐喜，便获初禅——此应是道预流之行，是正智正见正等觉。

本文来源：释寂然法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