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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被大家所熟知的“在大学职称评比中,最看重科研成果、论文数量”不同,这位在副教授岗位上待了12年的南京林业大学理学院教师,用“无一篇论文、无一分科研,全靠平时课堂教学的表现和成绩”开启了“教授”的大门。
但随着事情的发酵、传播,更多的质疑声随之而至。
这一事件为何在学界引起如此争论?记者深入采访高校教师,如实反映他们的心声与呼声,也希望由此引发对高校职称评审评定的更多思考。
【记者观察】:“不需要一篇论文就能评教授”之所以引发争议,最根本的在于对“教授”一词的认识不同。南林大校长王浩表示,之所以推出这一举措,因为“大学最本职的任务是教书育人,科研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让教师回归教学本分”。这引来众多吐槽:“教授”本为学术头衔,不做研究谈何称教授。 ●正方:教师要回归教学本分
我是一位讲授公共课的大学教师,我为南林大“教学型教授”的职称评审规定点赞。
教书育人乃教师最大的本分,也是今天需要强调的。近年来,除了职称评定外,不少大学也推出了教学奖金,这是一种好的信号。只有让那些潜心教学、专攻教学的老师们职称晋升不再那么困难,才能最大限度地激发教师队伍的积极性,促进教学科研同频共振,这是大势所趋,也是人心所向。
华东师范大学教授吴遵民:
不否认教书是大学教师的基本责任之一,上课是大学教授的基本功。但“教授”作为一所大学的最高学术头衔,世界上只有一种标准,就是不仅要教学一流,还要科研精深、同时引领成长——教学、科研与服务是教授的三大职责所在,任何只强调其中一项而忽略其他的都是降低教授标准。
当然,我并不是否认教授要上课。今天我们要倡导的是教授来带教师团队,提升青年人的教学能力、学术水平、团队精神。我理想是这样一种状态:本科生的基础课程可以由讲师、副教授主要承担,教授指导;硕士研究生的课由副教授承担、博士研究生的课由教授担当,如此形成一种三级架构,讲师得到锻炼,副教授承上启下,教授引领,这样既不影响高校科研水平,不至于“累死”教授。
【记者观察】:暗含在“何谓教授”之争中的,实际上是对于教学与科研关系的争执不下。近年来,要求教授为本科生上课的呼声震耳欲聋,大学应该“重科研”还是“重教学”的争论白热化。采访中,不止一位教师向记者抱怨,太多的课时安排使自己无暇科研;也有教师认为,教学会分散自己的科研精力,自己只能“选择对自身发展更重要的”。但也有很多人认为,没有学术研究,一个人的教学是无法达到卓越的;“教学没有科研做底蕴,就是一种没有观点的教育、没有灵魂的教育”。
●正方:教师精力有限,顾“教学”必然失“科研”
我认为科研和教学在某种意义上没有特别直接的关系。必须要承认,不同教师之间是有差异的,有的擅长教学、有的擅长科研,少部分人可以教学科研齐头并进。在我的成长经历中,很多时候好的老师并不是好的研究者,而好的研究者评教分数非常低。
这有两方面原因:一是与基础研究相比,教学是完全不同的一种技能。前者需要钻研,而后者则需要博采众长,需要有专门的教学技巧、方法,跟学生建立亲密关系等,很少有人在科研和教学上具备同样优秀的素质;二是现有导向使得教师往往“重科研轻教学”——在我身边“没时间科研”成为最平常的状态,很多老师不愿意参与教学评优类活动,“全员科研”是对中国大学最真实的写照。
○反方:没有科研思想引导的教学,不能算“大学的教学”
在当下中国的高校,人们对教学与科研之间的关系存在着种种误解或者认识偏差。首先就是将教学与科研对立起来看待。但事实上,在世界范围内,各个和各类高校都对“教授”的科研提出了远高于过去的要求,没有科研思想引导的教学,不能算“大学的教学”。 在美国,即便是以教学为主型的文理学院,也都越来越重视教师的科研能力及其成果发表。2014年5月,美国大学教授协会的刊物《学苑》杂志发表了一项研究成果,该研究结果表明,科研和教师的科研成果发表,在教师评估中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即便是在以教学为中心的文理学院也不例外。这些研究者所以选择四年制文理学院,是因为这些高校一般都以教学为中心,而重视研究与发表则是那些研究型大学更加重视的。
争论3 教授究竟能否“分型而治”?
●正方:“教学型教授”让“学术”获得重新界定
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在很多高等教育发达的国家,科研工作所受到的重视已远远超出对教学的重视,乃至对高校人才培养的根本使命产生了不良影响。在此背景下,以美国为首的发达国家又开始重申教学的核心使命。其中,欧内斯特·博耶在《学术反思——教授工作的优先级》报告中提出,“学术”应该重新界定,新的“学术”应内含相互关联的四个方面,包括“发现、综合、应用和教学”。某种程度上,这一学术理念调和了科研与教学之间的矛盾,也把二者整合在一起。事实上,只要高校管理者允许,在教学、科研和社会服务方面,教授完全可以从上述四种学术中选择一种学术,发展相关的素养,从而成为合格的教授。
○反方:“教学型教授”只能是“历史过渡期产物”
“教学型教授”只是过渡时期的产物,像这样的讨论及其话题——即“不需要一篇论文就能评上教授吗?”只是过渡性的话题。因为这实际上是属于历史遗留问题,即有一些(甚至是不少数量的)50后、60后甚至是70后中的学者,他们在进入高校工作之前或者之后,因为历史或者个人原因而没有攻读博士或者相关行业最高学位,因为对于科研的认识有偏差而不够重视,或者就是对科研不感兴趣,或者是科研能力有限等种种阻碍,他们几乎不从事科学研究,但其中的一些人教学水平很高,深受学生的欢迎,这种现象的确是存在的。但这种现象在75后和80后之后的学人成长过程中,几乎不会再出现了——因为他们没有博士学位或者相关行业的最高学位,没有经过严格的学术研究训练,没有相应的科研成果,根本进不了高校。
争论4 “教学能力卓越”何以评价?
●正方:教学就要用课堂质量说话
在中国高校目前的发展阶段,我认为评一部分教学型教授是有必要的,更关键的问题在于如何评。目前各高校还没有达成共识,但必须认识到,不能认为教学型教授就是“科研水平低”“不做论文”的教授,还是需要从其功能发挥来评价。
但我认为其中需要把学生评价和教师评价的边界分清楚,科学使用师生评价:由于学生知识水平的限制,学生评价更多的是在评教师态度、评自己的学习感受,而不是教师专业水平;教师和专家评价则要更多侧重于专业评价,且要保证是由教师普遍认可的权威专家组成第三方评价机构,以此来维护制度的权威性和公信力。
西南大学副教授唐斌:
从我自身经历而言,初上讲台的前两年会觉得科研和教学是“割裂”的,这个阶段大量时间耗费在备课、熟悉教材、做课件、反复修改教学设计等过程中,真正的科研并不太多。但这个阶段过了之后,你就会发现现有的知识储备、教学方法、教学设计,没有办法达到优质课程的要求,只能说是把知识讲出来了,从这时起科研跟教学就产生了互动、开始了相互促进——要讲好一门课,教师需要不断钻研问题,突破原有知识格局,会形成“在教学当中寻找科研,用科研的成果或者阶段性的成果来反哺教学”的过程。
争论5 不同层次、类型高校的教授指标可否不同?
不同层次、类型高校的职称评审指标、导向可否不一样?
江苏某高校人事处工作人员李华东(化名):
在江苏,其实已经有很多高校开始了类似南林大这样的改革,各个高校都在充分考量教师队伍多样性的基础上,根据学科、类型的差异,制定适应各校教师队伍实际情况的职称评审办法。像我们职业院校评教授,就更要关注课堂效果、社会贡献度、成果转化效度,甚至是更多的,而不是像北大、清华等研究型高校那样,以科研成果论英雄。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程方平:
大学教育第一是专业讲授,第二是探究未知领域,第三是为社会服务,古今中外概莫能外。所以即便是在一些应用型大学,教师同样需要科研,研究如何跳出教材进行探索和传播。只不过学术有学术的科研、实用有实用的科研,研究型、应用型高校各有各的科研路径,这些有的是新的发现发明,有的就是既有成果的落地转化,但绝不能因为高校类型、层次的不同就忽略这一点。同样需要注意的是,今天我们不能只强调教学为主型的教师要重视科研,同样要强调研究见长的教师要重视教学方法的提升,在不同序列的评聘标准上可以权重不一样,但教学、科研一定都是考评维度,是不可或缺的。(邓晖)
《光明日报》( 2019年08月09日 08版)
来源:光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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