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文《绝秦书》呈现出的雄浑和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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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其伦

《黄河文学》2013.11

《中国作家》2013年第四期和第五期上以极大的热忱发表了海南作家张浩文的长篇小说《绝秦书》，该作品以其立意高远的视野、雄浑壮阔的架构、古朴苍凉的民情、明白晓畅的笔触引起了文学界的极大关注，随后太白文艺出版社在很短的时间内就隆重推出了这部长篇作品的单行本，让更多的读者能够一睹为快。

　　

　　关于这部作品的艺术成就已然有很多的文学评论文章进行过理性的梳理，在国内的报刊上也发表了大量的评述意见。在这里，我就不去更多地饶舌了，我只想把这部作品能够深深地吸引住我的那一种感动进行一些评说。我个人觉得，这部大气的作品能够牢牢地吸引住我的最直接缘由，就是作品里弥漫着一种特别直白的艺术气场，那种气场让我在阅读完以后涌动着一种刻骨铭心的感动。

　　

　　前两天，我在微博的私信里特意向《中华文学选刊》的谢欣先生和《长篇小说选刊》的顾建平先生热情推荐过这部作品，当时我就特别地讲到了这样一个观点：我认为一部文学作品能够让人隐隐感动，尽管还算不上是达到了最高的最纯粹的艺术境界，但我个人却固执地认为这至少是一部好的文学作品最起码的要件之一。倘若一部作品在我们阅读以后，连应该给我们的最起码的一丝丝感动都不曾有，那我就还真不知道这样的作品其价值何在了。当然，在感动我们的基础上，作者在《绝秦书》中还用了最真实的文字，最真切的叙述，把漫漫历史长河中那最让我们挂记的一幕幕场景深情地演绎了出来，作品中所展现出来的那种朴实苍凉、壮丽宏阔的人文情怀，实实在在地让我们缠绵悱恻夜不能寐。

　　

　　按一般的道理来说，像我这般年龄的人，是不太可能被文字的描写感动得热泪盈眶的。但当我在阅读《绝秦书》时，却有过数度的哽咽，而且还有几处描写让我情不自禁地热泪长流，这是我在阅读之前所不曾想到的。这部作品的篇幅比较长，洋洋洒洒32万余字，《中国作家》是用了两期的大部分篇幅来全文发表的，而巧的是，我几乎同时收到发表有这部作品的两期杂志时，已经是六月初了。当时我正忙于自己《安于悦读》书稿的最后整理工作，加上这部作品的作者我此前真是不太熟悉，所以一开始对这部作品并没有倾注过多的关注。到了六月底，我才记起《中国作家》上的这部长篇作品。于是我便一头闯进了《绝秦书》营造的意蕴中，一读进去顿时就被作品里那恣意张扬的艺术韵味和感天动地的民族精神所抓住了。那跌宕起伏的情感故事和催人泪下的艺术细节深深地吸引住我，让我一下子几乎不能自拔。我是用了三个晚上读完这部长篇小说的，而且当时就有一种不吐不快地情绪，便随手在微博上直陈了我对该作品的真实看法。陕西的作家周瑄璞向我介绍了该作品的作者张浩文，以及太白文艺出版社今年准备重点推出这部作品的一些背景情况。

　　

　　在这两年里，我所阅读到的国内当代文学作品，应该算是比较多的了，而我也特别愿意把自己作为一个普通读者在阅读后的真情实感与大家分享。但像《绝秦书》这样，让我在读完以后的很多天里都难以自己的作品还真是不多，这就让我有了一种冲动，特别想用一篇文章来述说我内心那种感动的渴望。

　　

　　我以前很少读到过张浩文的作品，加上我对该作品所描写的那场灾难的相关知识也缺乏积累，因而当我读到《绝秦书》时第一时间是非常的震惊。我仔细地阅读过《温故一九四二》，那其中所展示的灾难，其惨烈也特别让我挂怀。但我觉得就文本而言，它更像是一部气势恢宏的纪实报告，里面的文学韵味还远远不够。而《绝秦书》就不一样了，作者采用了很具象的文学手段精心地对那段历史进行了很充分的描摹，在作者的笔下，那真实的情节、舒展的架构、细腻的人物刻画直接嵌入进让我们感动的艺术框架内，因而这部作品所反映的史实就显得更深刻，更直观也更加动人。我们读后心中自然会积聚起一缕牵绊，这是很难用语言去形容的。

　　

　　也许是该作品本身所具有的一种相当醇和的艺术本真特质渐渐地发散开来的缘故，我在微博上的三言两语也多少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慢慢地发现大家对《绝秦书》开始更多地关注起来。在我对这部作品产生了几位浓厚的兴趣时，也认识了它的作者张浩文先生。张浩文祖籍陕西省扶风，现为海南师范大学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海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他入道多年，创作成果相当丰富，曾经出版了小说集《狼祸》《三天谋杀一个乡村作家》《长在床上的植物》等。其作品曾经在《中国作家》《天涯》《钟山》《花城》《小说界》《山花》《上海文学》《大家》等众多刊物上发表，总量达到了数百万字之多。他的作品还多次被《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选载，并有多篇（次）入选各种年度的文学作品选本。《文艺报》《文学报》《小说评论》《文学自由谈》及美国的《侨报》等媒体都发表过关于他小说创作的理论研究和评论文章。

　　

　　摆在我书案上的张浩文的长篇小说《绝秦书》，取材于发生在民国十八年那场旷日持久的年馑带给我们民族的巨大灾难，对这一事件历史书上曾经有过如许的记载。在民国十七年(1928年)至民国十九年(1930年)的3年中，持续的天灾，造成了北方有八个省亘古少见的大饥荒。灾荒导致了总数达1300多万无辜的百姓因饥饿而死亡,而这其中又以陕甘两省、特别是陕西关中地区的旱灾最为严重，几乎是颗粒无收。这场饥荒的规模之大,灾难之惨烈堪称人类历史上极为罕见的事件，因此这场“年馑”也被理性的历史学家们称之为20世纪人类10大灾难之一。据陕西省扶风县志记载：“民国十八年(1929),大旱,川塬地颗粒无收。全县灾民95005人,其中饿死52170人,外逃12337人。县东南南寨子、南邓村人烟绝。”这样的景象，不用说让我们去经历了，即便静下心来想想，也一定会觉得后背发凉。

　　

　　我们从历史学家所罗列的大量数据中，就能够大体感受到那场灾难带给我们民族的悲怆与苦难了。但仅仅只有数据显然还不能有最直接最切肤的质感，也很难让我们去品味咀嚼出灾难后的苦涩。但令我不解的是，对于这样一场波及面如此广泛且声势浩大的民族灾难，我们过去所读的文学作品却绝少提及，就连生活在陕西的、那庞大的且声名鹊起的作者群体也几乎没有用文学作品来详实地演绎。以至于我和很多读者一样对这段异常惨烈的史实非常模糊甚至可以说是陌生。我们依稀记得著名的作家柳青和陈忠实先生在他们的长篇巨著《创业史》和《白鹿原》中，都先后只言片语隐隐约约地提到过那赤地千里、饿殍遍地的“年馑”情状,但他们这样的描述基本上是为自己的故事提供背景，或者是为其情节发展提供驱动力的,本意不在年馑本身,读后既不全面也不具体，更谈不上生动了，读者是很难记住的，我也一样。

　　

　　张浩文的《绝秦书》可谓是首次用文学的笔触来直面那场惨绝人寰的历史大灾难的，这就让我对他的这种敢于直面历史困惑，悉心探究灾难幽微的写实态度多了一份敬重。他在作品中面对冷冽的过往、试图找寻到灾难的来龙去脉，并期望着以此来警醒世人的文学实践是非常有现实意义的，我个人觉得这充分体现了，一个有良知的作家那开阔旷达的艺术视野和极有责任感的担当意识，我始终认为这应该是一个文学家首先必须具备的人文品格。他对当年那场“年馑”的描写和不同于寻常的演绎,特别能够让今天的我们感动到刻骨铭心。

　　

　　作者在后记中的一段话引起了我的共鸣：“作为50年代出生的我，是在饥饿的恐惧中长大的，小时候稍不留神洒漏了粮食，老人就会声色俱厉地告诫我：搁在民国十八年，看不饿死你崽娃子！从那时候起我就记住了民国十八年。后来长大了，查了资料，得知那是陕西近代史上最惨烈的大旱灾。”从作者的这段话里，我读出了这样的信息，作者能够潜心创作出《绝秦书》这部气贯长虹的大作，多少得益于自己幼年生活的困窘磨砺和他有心地，对那场渐行渐远的灾难所做的大量功课。我也是生于上个世纪50年代的人，无怪乎当我在阅读这部作品时，就似乎有一种丝丝缕缕情绪感应萦绕于脑海挥之不去。惨烈的历史灾变当下的人们也许已经了解不多了，就是对我所出生的那个年代现在的年轻人也未必会有兴趣去探寻。但这不要紧，这并不妨碍我们有责任良知的作家在自己深沉思考后，把那场我们本不应该忘记灾难用极富人文情怀的文学蓝本，来一次轰轰烈烈的艺术呈现，当然这就需要作家有一种气魄。正是由于张浩文的这次艺术实践，让我们今天有机会去欣赏到这样一部深度解读历史灾难、深刻剖析极度困境中善恶本真的佳作，同时它也向我们昭示出了我们的先辈们，在处于绝险处所表现出来的那熠熠闪烁的人性光辉。

　　

　　《绝秦书》以关中西府的一个叫周家寨的村庄作为故事演绎的轴心，用两个颇有代表性的家庭（即周克文一家和周拴成一家）作为承载全部情节的纲目，徐徐地为我们拉开了帷幕。原本是亲亲的两兄弟，因为分家后组成了两个新的家庭，他们之间家长里短般的摩擦被作品描写得惟妙惟肖。在诸多次的摩擦后，两兄弟选择了不同的为人处世、行走生存法则。而他们的后代中周立德、周立功、周立言、引娃等众多人物则在延续着父辈的亲情传承时，极大地拓展了自己的生存空间。在作品里，作者用很细腻的描写，把广袤的三秦大地、尤其是关中地区那极其浓郁醇厚的风土人情完美地表现了出来，他的处心积虑让这个原本相当枯燥、也很难写出艺术闪光点的灾变情节变得鲜活灵动，而且读起来很舒展。我从作者那情景交融的笔端，看到了他对关中父老乡亲们当年生活的真情描述，也品尝到了他们在大年馑的生死关头的艰难抉择。这些很逼真的刻画，让我读出了人性中那最纯粹的真情和良善。同时作品也生动地刻画出了一干艺术人物形象，并合乎逻辑地演绎出他们最终的悲喜结局。作者非常真实地为我们展示了那场灾难的严酷和惨烈，但这种展示却客观上为我们揭示出了人性在纷纭复杂的世态面前的无奈与持守，热情讴歌了普通民众对人性本质的最执着追求，还无情地鞭挞了那些在危艰时刻，抛弃道义甚至蜕变为魔鬼的小人嘴脸。

　　

　　这部小说的时间跨度并不长，故事从周家两兄弟和和美美风生水起的民国十五年开始写起，到民国十八年年馑灾难达到最高峰时结束，主线描绘了灾难发生的起因、骤变、异化、直至惨烈无比的全过程，副线是周立言几兄弟出生、成长、读书、创业、直到牺牲，两条线索用浓浓的乡情和醇厚的民俗紧密地交叉在一起，相互映衬交相辉映，读来饶有兴味，让我频生感慨。这场灾难的发生尽管我们只能看作是老天造成的，怨不得其他人，但我们仔细地想想，也有人祸的因素在其间。当时的军阀政府横征暴敛，为了征收高额的税款，强迫关中农民大量种植罂粟，严重挤占了粮食种植面积，导致粮食贮备极度匮乏,也导致了土地墒情的极度退化，为灾难的发生埋下了祸根。而严重的旱灾发生之后，各地的军阀政府却忙于争夺地盘的中原大战，置灾民的生死于不顾，不但没有组织起有效的赈灾，相反却加大了向民众盘剥物资的力度，甚至连外地援助的粮款也充作军需，这些都极大地加剧了灾难的烈度，所以人们常说，在极端的天灾面前往往暴露出来的是人祸本质。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颇有一些见识的周家寨东家周克文却一直默默地抵制能够使他一夜暴富的罂粟种植，专心地经营着庄稼，成了当地有名的储粮大户。年馑发生后，他与从军、从商、办厂的三个儿子围绕着是赈济灾民还是乘机发家致富产生了难以调和的矛盾，以至于父子失和，兄弟反目，但周家所坚持的操守，依然可以看着是挺拔在关中大地上一座精神操守的丰碑，他们一家前赴后继的情怀，也可以说是我们这个民族在困境面前不屈不饶生生不息的一个缩影。尽管作品的结尾，周家寨在铺天盖地“吃大户”的流民冲击下变成了一片荒芜的废墟，但只要我们的民族有了这样的操守和这样一股顽强的精、气、神，我们就一定不会在灾难中趴下。